《传习录》上·徐爱录
心即理:天下又有心外之事乎
爱问:「知止而后有定,朱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,似与先生之说相戾。」先生曰:「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,却是义外也。至善是心之本体,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。然亦未尝离却事物。」
徐爱问:《大学》说「知止而后有定」,朱子认为事事物物都有确定的理,这似乎与先生的主张相违。先生说:到事事物物上去求至善,那是把道义放在心外了。至善是心的本体,只要把明德明到至精至纯的境地便是;但它也从未离开具体事物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心学作为儒学的一门学派,为历代儒客推崇。最早可推溯自孟子,而北宋程颢开其端,南宋陆九渊则大启其门径,而与朱熹的理学分庭抗礼。
十四条选段,取自《传习录》《大学问》《象山语录》《识仁篇》《定性书》与《孟子》。每条给原文、今译与按语。今译求准不求雅,按语只解释文脉。
《传习录》上·徐爱录
爱问:「知止而后有定,朱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,似与先生之说相戾。」先生曰:「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,却是义外也。至善是心之本体,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。然亦未尝离却事物。」
徐爱问:《大学》说「知止而后有定」,朱子认为事事物物都有确定的理,这似乎与先生的主张相违。先生说:到事事物物上去求至善,那是把道义放在心外了。至善是心的本体,只要把明德明到至精至纯的境地便是;但它也从未离开具体事物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《传习录》上·徐爱录
爱曰:「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、兄当弟者,却不能孝、不能弟,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。」先生曰:「此已被私欲隔断,不是知行的本体了。未有知而不行者。知而不行,只是未知。圣贤教人知行,正是要复那本体。」
「知是行的主意,行是知的功夫;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若会得时,只说一个知,已自有行在;只说一个行,已自有知在。」
徐爱说:如今有人知道对父亲该孝、对兄长该敬,却做不到,可见知与行分明是两件事。先生说:这已经被私欲隔断了,不是知行的本体。没有知道了却不行的;知道了却不做,只是还没真知道。圣贤教人知行,正是要恢复那个本体。知是行的主导,行是知的落实;知是行…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《传习录》上·陆澄录
陆澄问:「主一之功,如读书则一心在读书上,接客则一心在接客上,可以为主一乎?」先生曰:「好色则一心在好色上,好货则一心在好货上,可以为主一乎?是所谓逐物,非主一也。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。」
陆澄问:主一的功夫,比如读书就一心在读书上,接待客人就一心在接待客人上,这样可以叫主一吗?先生说:那贪好美色就一心在美色上,贪好财货就一心在财货上,也能叫主一吗?那叫逐物,不是主一。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《传习录》上·陆澄录
「格者,正也,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。正其不正者,去恶之谓也;归于正者,为善之谓也。夫是之谓格。」
「意之所用,必有其物,物即事也。如意用于事亲,即事亲为一物;意用于读书,即读书为一物。」
格,就是正,把不正的纠正过来使它归于正。纠正不正,就是去恶;归于正,就是为善。这就叫格。意念所指向的,必定有具体的事,物就是事。比如意念用在侍奉父母上,侍奉父母就是一物;意念用在读书上,读书就是一物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《传习录》上·薛侃录
侃去花间草,因曰:「天地间何善难培,恶难去?」先生曰:「未培未去耳。」少间,曰:「此等看善恶,皆从躯壳起念,便会错。」侃未达。曰:「天地生意,花草一般,何曾有善恶之分?子欲观花,则以花为善,以草为恶;如欲用草时,复以草为善矣。此等善恶,皆由汝心好恶所生,故知是错。」
曰:「然则善恶全不在物?」曰:「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,动气便是恶。」
薛侃在花间除草,说:天地间为什么善难培养、恶难去除?先生说:只是还没去培养、没去除罢了。过了一会儿说:这样看善恶,都是从身体利害起念,就会看错。天地生生之意,花草一样,哪有什么善恶之分?你想赏花,就以花为善、以草为恶;若要用草,又以草为善了…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《传习录》上·薛侃录
「如树有这些萌芽,只把这些水去灌溉。萌芽再长,便又加水。自拱把以至合抱,灌溉之功,皆是随其分限所及。若些小萌芽,有一桶水在,尽要倾上,便浸坏他了。」
譬如树刚长出这些萌芽,只用这些水去浇灌;萌芽再长,就再加些水。从一把粗长到合抱粗,浇灌的功夫都是随着它当下能承受的限度来的。若还是小小的萌芽,有一桶水在,就全倒上去,反而把它泡坏了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《传习录》上·陆澄录
「初学时心猿意马,拴缚不定,其所思虑多是人欲一边,故且教之静坐,息思虑。久之,俟其心意稍定,只悬空静守如槁木死灰,亦无用,须教他省察克治。」
「省察克治之功,则无时而可间,如去盗贼,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。」
初学的人心猿意马,拴不住,思虑多偏向人欲,所以暂且教他静坐,把思虑停一停。时间久了,等心意稍定,若只是悬空静守、像枯木死灰一样,也没有用,必须教他省察克治。省察克治的功夫,没有一刻可以间断,就像剿除盗贼,必须有个彻底扫清的决心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《传习录》上·陆澄录
问:「静时亦觉意思好,才遇事便不同,如何?」先生曰:「是徒知静养而不用克己工夫也。如此,临事便要倾倒。人须在事上磨,方立得住;方能静亦定,动亦定。」
问:静的时候也觉得心里不错,一遇到事情就变了,为什么?先生说:这只是知道静养,却没有用克己的功夫。这样一到事情上就要倒。人必须在事上磨,才能立得住,才能静时定、动时也定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《传习录》下
先生游南镇,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:「天下无心外之物,如此花树,在深山中自开自落,于我心亦何相关?」先生曰:「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。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。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」
先生游南镇,一位朋友指着岩石中的花树问:天下没有心外之物,可这花树在深山里自开自落,与我的心有什么关系?先生说:你没看这花时,这花与你的心一同归于寂;你来看这花时,这花的颜色便一时明白起来。可见这花不在你的心外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《传习录》下·丁亥
「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」
「二君之见,正好相资为用,不可各执一边。我这里接人,原有此二种:利根之人,直从本源上悟入……其次不免有习心在,本体受蔽,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。」
心的本体超越善恶对待,意念一动才有善恶,能知善恶的是良知,为善去恶就是格物。你们两人的见解正好互相补充,不可各执一边。我接引人有两种:根器利的人,直接从本源上悟入;其次的人不免有习气,本体被遮,就先教他在意念上踏实地为善去恶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《大学问》
「大人者,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。其视天下犹一家,中国犹一人焉。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,小人矣。」
「明明德者,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;亲民者,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。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,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。」
大人,是把天地万物看作与自己一体的人。他看天下如同一家,看中国如同一人。若把身体形骸分隔开、分出你我来,那就是小人了。明明德,是立起天地万物一体的本体;亲民,是实现天地万物一体的作用。所以明明德必须在亲民中做,而亲民正是用来明自己的明德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《陆九渊集·杂说》
「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,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。宇宙便是吾心,吾心即是宇宙。东海有圣人出焉,此心同也,此理同也;西海有圣人出焉,此心同也,此理同也。」
宇宙之内的事,就是我分内的事;我分内的事,就是宇宙之内的事。宇宙便是我的心,我的心便是宇宙。东海有圣人出现,他的心同、理同;西海有圣人出现,他的心同、理同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程颢《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》
「所谓定者,动亦定,静亦定,无将迎,无内外。苟以外物为外,牵己而从之,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。……夫天地之常,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;圣人之常,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。」
所谓定,是动时定、静时也定,不预先迎接,也不事后追送,不分内外。如果把外物当作外在的,牵着自己去追随它,那就是把自己的性看成有内有外了。天地之常,是以其心普照万物而无心;圣人之常,是以其情顺应万事而无情。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程颢《识仁篇》
「学者须先识仁。仁者,浑然与物同体。义、礼、智、信皆仁也。识得此理,以诚敬存之而已,不须防检,不须穷索。」
「若心懈则有防,心苟不懈,何防之有?理有未得,故须穷索;存久自明,安待穷索?」
学者必须先识得仁。仁者,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。义、礼、智、信都是仁。识得这个道理,以诚敬存养它就是了,不必提防检点,不必向外穷索。若心有懈怠才需要防,心若不懈,何须防?理有未得才需要穷索;存养久了自然明白,何必急着穷索?
原文 · 今译 · 按语 →